心灵的疤痕

来源:奔流文学网 | 作者:任拴紧  2021-08-13 09:29

    那一年,父亲米寿,八十八岁的髦耋老人,是村子里年纪最长的寿星。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,一辈子和黄土打交道,出大力,流大汗,脊背累成了一张弓。生儿育女防备老,父老是儿尽孝时。我打定主意常回家看看,尽心尽力地照顾父亲的衣食住行,让老人家安享温馨幸福的晚年。
    事情常难尽人意,甘蔗没有两头甜。那时,我为偿还买房欠下的外债,未能恪守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的圣训,远赴省城一所国际学校里打工挣钱。校址位于龙湖新城,环境幽静,风景如绘,湖水碧透,拱桥如虹,奇花异草满城香,别墅毗连真洞天。我工作轻松,待遇不错,却未敢乐不思蜀,心中常常泛起扯不断的思念和沉甸甸的牵挂。
父亲生我们兄弟三人,我与二弟在县城安家,小弟仍在原籍的农村留住。大约父亲八十岁后,因嫌我家楼层高,爬上爬下受不了,八抬大轿也请不到家来,就一直跟着小弟生活。我只好每隔一段时间,便下乡探望父亲,除带回一份商定的赡养费外,也买些衣物食品,再给父亲留下些零花钱。每次都是匆匆去,匆匆归。听邻居大婶说,父亲一知道我回家的消息,总高兴得孩子似地,拄着拐杖一次次地往门口颠,盼望早点看见儿子的身影。每一次回家,父亲都嫌我呆得时间短。分别时,父亲坚持送到门外,那老态龙钟的身影和依依不舍的神情,定格在我的脑海里,经久难以忘怀。
   父亲的身板儿一直硬朗。在我的记忆中,老人家不曾住过医院,也没打过点滴。有了头痛脑热之类的小毛病,到村里卫生所包点儿药,一吃准好。可父亲毕竟年近九旬,随着日子一天天地流逝,身体也无声无息地老去,近两年更是每况愈下:食欲减退,行走蹒跚,一到冬天,常言怕冷。坐在墙根晒太阳,总把头耷拉着,无精打采的。而严寒与死神狼狈为奸,总爱光顾高龄老病之人。我知道防寒保暖对父亲所具有的特殊意义。于是,我为父亲买回了电褥子,我的女儿也给爷爷做了一身保暖衣。妻子说,今年闰月,按老风俗不宜做新被子,等到明年,再为父亲做一床三表新的被褥。全家人揣一个共同的心愿——希望父亲寿比南山,长命百年。
    这一年冬天,连降大雪,寒风如刀,天气奇冷。十多年不曾上冻的龙湖,几日之内结出厚冰,亲见有少年三三两两在湖面溜冰嬉耍。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,父亲该不会有事吧?小弟家没有电话,难通消息。在惴惴不安中,我默默祈祷苍天,保佑父亲健健康康,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个要命的冬天。
    忽一日,家人打来电话,说父亲近日怕冷,贪卧嗜睡,黑夜白天都不肯下床,吃喝拉撒都在床上。电褥子开到高档,一会儿也不让停。由于缺少活动,胃闷不舒,不思饮食。加上骨瘦肉薄,侧卧时间一长,两胯也渐渐生出褥疮来。我立即给妻子打电话,让她先回家探视,酌情采取相应措施。当得知妻已回家看过,我的心才稍稍有点儿宽慰。
几天后的一个双休日,我急如星火地赶回乡下,惴惴不安地站在父亲床前。一只灯泡无精打采地亮着,濡染出满屋的昏黄。父亲缩卧在棉被里,身子佝偻着,在床上画成一只虾。要吃饭了,我和弟弟将父亲扶起穿衣,只见父亲肋骨暴突,历历可数。右胯有巴掌大的溃疡,鲜红的肉芽呲牙咧嘴,诉说着病患的疼痛。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赶忙为父亲清创,消毒,上药。父亲蹙着眉头,发出细细的呻吟,一声声刺痛我的心。见我回来,父亲有了笑容,竟然喝了一碗稀饭,吃下一个蛋糕,还嚼了几片牛肉。弟弟说,父亲肚里没病,就是怕冷下不了床,屋里也没少燃柴点火,可还是凉煞煞的坐不住人。我心里已有主意,立即到超市拎回一个煤炉子,又从东庄煤厂运回一板车煤球。当煤炉燃起红红的火苗时,我心里也燃起了父亲康复的希望。临走时,我千叮咛万嘱咐,煤炉要全天候开火,不封火,别怕费煤,烧完再买;老式瓦屋四面透风,塞好房檐,糊好窗纸,屋门吊上草苫子。升温保暖的措施到位了,父亲能下床活动了,也许老人家会挺过这个冬天,沐浴到明春煦暖的阳光。
美好的愿望遭遇冷酷的现实,往往会缴械投降。不管我们的措施多么给力,死神依然一步步逼近父亲。2005年1月17日傍晚,接到父亲病重的电话,我心急如焚,恨不得插上双翅,一下子飞回家去。我急忙请好假,准备启程,可惜天色已晚,早无返家的班车,只好第二天赶早出发。
黑夜漫漫,一宿无眠,往事浮目,热泪迸流。
大约父亲三岁时,祖父就撂下自己的这颗独苗,撒手而去。在贫穷和困厄中长大的父亲,和他的伯伯叔叔一道,拼命干活,省吃俭用,硬是搭起了几间土坯房,置买了几十亩庄田地,让一家人吃饱了肚子,穿暖了布衣。
父亲一生勤苦,不辍劳作,庄稼活是行家里手。父亲六十多岁了,依然手疾眼快。捡菸分级按斤计酬,父亲一天不用起早赶晚,就能拿下百十斤。父亲七十出头儿,干活仍然牛气。责任田里平菸顶掰菸杈,我和弟弟都赶不上他。年过八旬的父亲依然闲不住,重活干不了,天天把屋里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。临终的一个多月前,还帮弟弟摘辣椒呢。
父亲生活节俭,沿久成习。每次进城,总爱兴致勃勃地逛大街。可转游了大半天,口干舌燥的,也舍不得买瓶汽水喝;大春天,乡村人闲,三里五村庙会多,父亲也喜欢结伴去看戏。父亲口袋揣着钱,却不好意思去喝一碗胡辣汤,吃一盘水煎包,照常饿着肚子往家跑。
托党的政策好,父亲的晚年是幸福的。儿孙们也都想奉亲尽孝,使老人家享尽天伦,安度余年。可父亲为什么要匆忙离去呢?想到这些,止不住悲从中来,泪水又一次漫过我的脸颊。
我是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回到老家的。屋子里坐着闻讯赶来的几位堂叔,正在交头接耳地说什么。见我进门,忙说,刚才你爹一直喊你名子呢。我哽咽着呼叫父亲,父亲却不应声,从眼角慢慢滚出几滴泪水。我想,父亲一定听见了我的喊声,知道远方的儿子回来了。他想说话却没有力气,他想睁眼却抬不起眼皮。父亲一定十分伤心,他不想离开这多姿多彩的世界,更难以抛舍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。
奄奄一息的父亲躺在病床上,平静而又安祥,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,再也没有哼一声。上午11时30分,父亲的生命之舟抛锚在人生的最后码头。
丧事的操办杂乱而繁忙。报丧,戴孝,设灵堂,挖墓坑,最要紧的是置备棺木。父亲的棺板十多年前就已备好,是从我一个做这种生意的表哥手中买的,家人都十分放心。现在急需将散板合成棺木。小弟立即召请木工,连夜赶制。又购买黑漆,油刷两遍。第二天上午,一具油漆未干的寿材就运进了小弟院中。
当我和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棺木卸下车时,一个不经意的发现使我大为惊愕:棺木的天板上,一块拳头大的疤痕赫然在目。我的头一下子大了起来,呆呆地愣在那里,老半天才回过神来。我叱问小弟,为什么不换上一块好的木板?退一步说,为什么不把这个疤坑填补一下呢?千里长堤,溃于蚁穴。棺木一旦下土,若干年后,肯定先从这里烂坏,那时漏下的土就会压住父亲的胸口,父亲会多么难受啊!尽管我也知道,金棺玉椁,也挡不住腐败的遗体化为泥土。可我们做儿女的还是希望长辈的埋葬好一些,也许这是对父母最现实也是最后的尽孝吧。小弟低头不语,似有隐衷。事已至此,埋三怨四毫无意义,更换棺板推迟葬期已不可能。
入殓,钉扣,移棺,出殡,下葬封土,堆成冢丘。西望落日,尚有丈许,晚霞火红,一片祥和。父亲,安息吧!
父亲离世七年多了,追悔与歉疚一直压住我的胸口。父亲棺木上的那块疤痕,从我看到的第一眼起,就牢牢地烙在我的心灵深处,隐隐作痛,挥之不去。它促使我认真地反思并有所省悟:想做好且能做好的一件事,尽管你百般努力,稳操胜券,往往会因为一时的粗心大意而功亏一篑,从而造成终生的遗憾和无尽的愧疚。
作者简介: 任拴紧,男,汉族,笔名沧浪泉,号菽粟轩主人,1944年生,河南省襄城县人,中共党员,大学文化,襄城高中退休教师。中华诗词学会会员,中国老年书画家协会会员,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,河南诗词学会会员,许昌市诗词学会常务理事,襄城诗词学会副会长,襄城老年书画家协会理事。诗歌、散文等文学作品散见于《中州诗词》《郑州诗词》《奔流》《老年春秋》《党的生活》《建安诗苑》《原野》《鹰城》《紫云山》《襄城诗词》等诗文刊物及《三秦文学》《诗花烂漫》《今日头条》等微信公众平台。诗词作品曾入选《当代中华诗词集成(河南卷)》。书法作品多次荣获全国性奖项,多次入展县市举办的各种书画展览。好读书,喜文学,爱诗词,耽书法。曾出版个人诗文作品集《流年掠影》、诗词作品集《流光吟歌》。
住址:河南省襄城县襄城高中家属院  邮编:461700  电话:15993621702
电子邮箱:xiyuan116118@126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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